這個決定下的很慢。
  米蕾莉亞‧哈烏坐在角落的位子,她的對面沒有人。綽號小水星的殖民地即將進入日光節約時間,夜晚會在十三分鐘後快速壟罩地平線,屆時這個餐廳的天花板將會轉成暗藍色,像地球秋季傍晚六七點的天色,深深的暗藍色,恰巧是海洋黎明前夕殘留在沙礫上的影子。她快速環視周遭,自從離開太空船中令她感到安心的甲板,以及周圍冰冷、黑暗的太空,至今已過五個小時了。

  當初,她只打算到「星際太空分析局」的當地辦事處做一次迅速的報告,再以更迅速的動作撤回太空,不料,她卻被留置此地。每組四個座位的空間用半身高的矮牆區隔,入夜之後,桌畔的裝飾盆栽會發出柔和的橘色光線,米蕾莉亞手邊的杯子被光線投下一片像是檸檬的光暈。這裡幾乎像個泳池。
  她將杯中的茶水一飲而盡,然後望著好像存在的的桌子對面那個人。
  對他說:「我再也不要待下去了。」



  泳池是個會將一個人的空間當作方糖融化的地方。

  她不喜歡大眾泳池,必須和一群素未謀面的人共享一池的水,閃避動作誇張泅泳過來的人,聽池邊小孩喧嘩,或在水裡數懸浮在水面的小蟲和落葉。她情願花多一點的時間去海邊,駕駛私人汽輛在海岸公路狂飆,一個人的公路一個人的沙灘看著只有一個月亮的天空,水是油油的黑藍。米蕾莉亞從未告訴告訴別人這項私人嗜好。說出來多沒意思呢。

  那年夏天,米蕾莉亞到現任PLANT議會最高統帥的克萊茵主席待過一段期間的海邊小屋,戰爭期間曾作為失怙失恃幼童的收容所,戰後孩童們移到資源更好的收容中心,海邊小屋就這麼閒置下來。看起來既冷清又平凡的小屋,罕有人知道背後所有權是名屬歐普的阿斯哈家族下。

  她的休假幾乎都耗在公務上,知獲此事的瑪琉‧福拉卡女士轉交一串鑰匙。
  米蕾莉亞望著待產期間的卸任艦長豐滿而幸福的走向她,感覺天地間莊重威嚴的神秘隱藏在此刻。

  母親、家庭、愛──讓一個女孩變成女人,或讓生來不完整的人成為完整。

  米蕾莉亞知道,在一位母親面前她仍然不完整,而且深感孤獨。



  拎著幾樣簡單的行李打開老舊卻堅固的木門,她已經習慣漂泊、儉約的日子了,即使現在的生活多麼安逸。如果不這樣做,她很有可能在一人飲酌時獨自流淚。如果有人問她,妳還是無法忘記他嗎。她會搖搖頭,她知道人生有太多無法挽回的事了。托爾‧肯尼斯是她的初戀,一個單純天真的男孩,在她面前的銀幕死亡。

  如果不是托爾,她是在等誰呢?……米蕾莉亞不願去想。


  從小木屋的窗外可以看見海,和釉綠色的樹。憑藉擔任戰地記者時累積的實地經驗與衝勁,米蕾莉亞無畏地爬上附近的懸崖或尋覓最佳角度,拍了一個上午,下午在屋裡聽音樂打掃閱讀,傍晚在海邊聽海。海浪的聲音一波波從耳蝸流進來,甚至滲透到夢裡,夢裡她回到童年。

  說是海邊小屋,其實這棟雙層木屋真夠大了。
  所有的家具都是雙人配件以上。

  米蕾莉亞把從海邊撿回來的貝殼放在窗邊,有時後丟到水杯中,看陽光反射水中貝殼的曲線。

  那天向晚,米蕾莉亞的心情特別焦躁。走路绊倒,晚餐的義大利麵不小心倒太多,連醬汁也是雙人份的。她覺得她認識的人之中會得到什麼靈感的,大概只有那位笑容和耐心永遠都用不完的粉紅色公主吧。
  身為男人會臣服,但身為女人,她由不得佩服。
  她的姐妹淘怎麼會有這樣一位嫂子/女朋友呢。米雷利亞饒富興味的想。

  門鈴在這時響起。

  她出去應門,突然覺得木板踩起來的聲音沙沙,耳中沙沙,她一定是在那時沒聽從女性的直覺。

  迪安卡‧艾斯曼用一附餓死鬼的表情可憐兮兮的望著她。米雷利亞瞪著他,打算在他有膽說親愛的夫人可以請您給我一杯水嗎的時候用身後的鍋勺敲他腦勺,血淋淋的──新鮮紅番茄醬正等著他呢。不料,那傢伙似乎打算說什麼又說不出口,搔著腦袋正在想藉口,最後,竟有膽在她米蕾莉亞‧哈烏的面前抱著背包轉身要走?還敢用跑的!

  可惡,今天放過這小子她就不姓哈烏!!

  她意外收留了一位難民。
  米蕾莉亞捧著茶杯想,她該不該她向上申報年度慈愛事蹟呢。

  「嘖……這什麼東西啊真難喝──

  米蕾莉亞橫掃一眼坐在她剛換過的新坐墊上的流浪人士,冷著臉輕哼一聲。



  「你怎麼會到這裡?如果理由不讓我滿意我現在就把你的行李扔到外面去,外加扭送警局。」
  「大小姐,這件事是有苦衷的……」

  不過一個晚上的光景,米蕾莉亞確信這傢伙的的確確是她印象中無理自大的野蠻人,油嘴滑舌的花心傢伙。她大清早走上迪安卡寄宿的二樓房間,把他少的可憐的行李伸手懸在窗邊,看著床上赤裸上身的傢伙慌張的要她冷靜的模樣。

  「事實上,我的錢包被偷了……雖然護照還在……」
  「那好。我今天就可以把你送到航空站。」
  「身無分文的我無法住進導覽手冊上的飯店,只好延著公路尋找民宿……」
  「這裡不營業。」
  「錢包裏有很重要的東西,已經報警處理了,我會待到東西找到才回去。」
  「……這不干我的事。」

  「米蕾莉亞,拜託妳。」他雙手合十,「妳相信歐普的警政效率吧?」

  米蕾莉亞絕對不會承認──在這小子促狹的眼光中十足的挑釁意味──打動她的是他親口喊的米蕾莉亞。



  他不知道從哪裡撿來一張很大的破舊墊子,藍白相間的花紋質感粗造,邊邊的線頭已經鬆脫了。米蕾莉亞瞪著地上那一捲垃圾,思考要怎麼處理。「沒禮貌!這才不是垃圾呢。」迪安卡像是餓壞了,大啖早餐剩下的麵包。

  啊想必她眼前的這位,對垃圾處理法另有高見呢。她以為她原本撿回來的這個男人,再怎麼樣,不過就是個人嘛,沒想到卻像隻會亂撿東西回家的貓。自從他來之後窗檯不再是她的專屬風晾場,他會豪不猶豫的把沙灘邊各種奇奇怪怪的石頭和她的寶貝貝殼放在一起,她氣的把他的石頭丟出去,他照樣檢回來,放在餐桌、流理台、電視上。米蕾莉亞差點就要動手把石頭加在他的飯裡,但她才不會為他專程作另一道菜呢。

  「調整者的眼光……都像你這樣…與眾不同嗎?」米蕾莉亞小心翼翼的開口。
  「什麼?」

  現在這隻笨貓──不過幾天,皮膚就比來的時候還要曬上許多,毛茸茸的金髮不安分的到處亂翹手臂圈著他的寶貝臭毯子,警戒的望著她。米蕾莉亞扶著額頭嘆氣,「我是說,難道你就不能別亂撿東西回來嗎?」

  「你看看這爛東西能有什麼用嘛!」


  她是不是說的太過份了?
  迪安卡看她的眼神變得不一樣了。傻兮兮的可笑的挑釁的,都比現在面無表情還要好。

  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一手環著破墊子跑出去。米蕾莉亞一開始想大叫,這傢伙不會是笨到要奪門還抓著人要幹麻啊。手腕傳來濕濕熱熱的溫度,箝制的力量很大,她跌跌撞撞的跟在他身後,身邊的景色無心觀望,甚至出現了錯覺──她現在不在海邊小屋、不在歐普,在一片她從未來過的昏暗之中,腳下不是她逛過數百遍的道路。她現在就要被這個男人帶往她從不知道的方向了。如果她放開他,她就再也見不到他。

  他們穿著簡單的襯衫踩著承滿沙子的涼鞋,穿越向晚街道。這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又很像是她走不過去的未來。腦門撞到帶有溫度的結實背脊,米蕾莉亞吃痛地喊了一聲。

  他鬆開她的手──他怎麼可以就這樣鬆開她的手──米蕾莉亞委屈的用手揉眼睛。

  迪安卡。迪安卡。她小心翼翼睜開眼睛,直到她看見他蹲在沙灘邊的背影才確定他不會不見,卻又突然生氣起來,氣的要踹上他的背看他翻筋斗。迪安卡。你在做什麼呢。你們在做什麼呢。


  米蕾莉亞突然想起,每個每個加班夜輪休天,好久不曾回來的感覺,在他出現之後。
  她一個人靜靜的抱著枕頭望著遠方,試圖想起托爾的長相,她越來越記不起他的聲音還有笑容了,那種蠢斃了的模樣,如果他敢對其他女人露出同樣的表情那更是蠢到無法再蠢了。她身邊的人幾乎都有伴了。他們很少見面,不單是各自有各自的忙事,還是她討厭群聚的空虛,她在做什麼呢,她在等什麼。以前是為了生存,生存之後呢?

  她看清楚眼前的人身著手臂躺在臭蓆子上的模樣。就跟死了一樣。

  米蕾莉亞脫下鞋,腳軟軟的陷在沙裡頭,沙子跑進指縫。
  每個腳步都有同樣的沉重。

  「……你在想什麼?」

  沉下來的太陽,沉在他們面前的海洋,還有她身後沉落的步伐。米蕾莉亞望著面前閉著眼睛的迪安卡,她的影子掠近金色的光線爬過的他的額頭和他的眼睫。他的聲音低低的傳過來──像從她的週遭,足以包圍她的週遭──妳知道,殖民地的沙灘是合成沙灘,有地球運來的沙子有外星球採來的沙子,也有實驗室合成物。

  迪安卡懶洋洋的睜開眼睛。

  石頭呢,妳覺得石頭像什麼?妳不覺得石頭很像我們嗎?
  像人嗎?
  嗯。

  米蕾莉亞抱著膝蓋坐在沙上。

  在殖民地時不這麼覺得。覺得所有東西都不特別,甚至戰爭啊,死亡啊,什麼都是。
  我以為這是我們很接近的緣故──可是……原來是因為我們距離太遙遠了──







  米蕾莉亞聽說過,和迪安卡同期的某個少年,熱愛鋼琴討厭戰爭,原本可以成為一個優秀鋼琴家的男孩,死於戰場。她在心裡試圖描繪那個男孩的長相,男孩的長相卻漸漸像是托爾,她的耳邊傳來像是海浪的鋼琴聲。

  『我是一顆人工合成的石頭。不屬於地球。』

  夕陽落在海面上了,與海洋的接縫變成一條弧形的鮮紅色,又帶點燦爛的橘色。迪安卡又蒙住自己的眼睛了。米蕾莉亞環抱自己的膝蓋,這並不能帶來更大的安心或其他感覺,她只是很呆滯。自己的呼吸聲和他的呼吸聲,他們之間圍繞一種汗淋淋的感動,不知道過了多久她才又聽得見其他聲音。



  迪安卡離開的時候,是一種近乎無理的失蹤。

  米蕾莉亞發現她討厭男人,就在於他們的不告而別自以為灑脫。這不是男人的專利,但她又能對誰任性呢。她比原先預計返回的日期又晚幾天,每個黃昏的下午她都把門開著,不管為不危險,在這罕有人煙的地方,她從廚房偶爾投出漫不經心的幾瞥,又繼續讓沸騰的高湯滾著,手裡的鍋勺遲疑著。心想,萬一下一刻那個笨傢伙回來怎麼辦,她就無法狠狠的敲他腦袋了。她的海邊日子逐漸變調。她發現之後將那一鍋太鹹的湯倒掉。

  她不要再待下去了。


  他現在在哪裡,在做什麼。還活著吧。不,上天會很殘忍的在她眼前將她愛的人分離。
  米蕾莉亞片片斷斷的想著,想透過關係打聽他的消息卻又不願意,這麼一來不就像她死纏爛打嗎。她的自尊心不允許她這麼做,她是戰場洗鍊過的女人,但她忘了,那個男人同樣也是戰場洗鍊過的人。他們都有戰士的高傲。



  真正的水星在外型上和月球類似,表面有許多坑穴,沒有天然衛星,也沒有大氣層,它有一個巨大的鐵核內部。米蕾莉亞抵達編號IA1952的殖民地前曾透過座位前的螢幕遙看它平滑如水的表面。所有的殖民地都如地球的衛星。再過不久的將來,外星球的移民計畫就要展開,將人類的觸角伸向宇宙。PLANT、聯合、歐普,所有的人類──無論是哪一種人類、什麼膚色,都即將迎接新時代。這是一個跨時代的黎明。

  她收到一封簡訊。

  來電顯示的來路不明的號碼,她挑眉,原想將那封惡意玩笑的邀請短訊刪掉,卻突然想起某個人。要時間,可以,她有時間,她不是軟弱膽小的女人,也沒有什麼特別的牽絆。萬一是什麼詐騙集團或恐怖份子的話,她貼身的手槍和麻醉劑可以派上用場。米蕾莉亞將手錶設定在兩個小時後,衛星會顯示她的位子和救援訊號到她辦公室的主電腦。

  這是一場愚蠢的遊戲。
  她拒絕兩個搭訕的男人,一個借菸的女人。她不抽菸的。

  她的手錶告訴她時間到了,米蕾莉亞心裡感到可惜的拎著手提包出門,虧她將這場遊戲設定在刺激的程度。街道人來人往,她穿越相擁的男女兜售的男人和抱著狗的女孩。真的,沒有什麼更有趣的事發生嗎?

  她想起幾年前的那個夜晚。他告訴她,調整者待在殖民地的緣故,那不是什麼教科書翻背的敘述。他說,調整者對於地球有根深蒂固的恐懼,那也是他們無法和自然人完全信賴的緣故,有滿多一部分的人士這樣啦,他補充。地球,住在一個有放射性的世界,調整者由拒絕恐懼與不安的試管誕生,面對一顆過度開發的行星,與種族主義的成見,一失足就可能喪命。儘管他們相信自己有多麼優秀。

  那形成我們心中的一種焦慮,一種對地球的恐懼。我們只有在太空才感到快樂。

  但戰場上的ZAFT有一半以上都徵召第二代調整者,因為我們對地球無知同時好奇。
  有一天,人們或許會遺忘地球是他們的母星。

  但是──


  米蕾莉亞停下腳步。
  對面街道的男人用一種她不陌生的姿態出現在她面前,啊,是撘訕。她有些嘲諷的抿起嘴笑,她突然覺得這個夜晚更加孤獨,而當她腦袋裡想著另一個男人的身影時這種孤獨感削弱她的責任感。她有必需要,等一個什麼關係都沒有的男人嗎,他們之間確實什麼關係也沒有。米蕾莉亞決定,如果眼前這個男人發出邀請,她今晚就跟著他去。她早已將錶上的設定解除掉,這是一項大膽的嘗試。

  那個男人越來越接近,她卻無心看清楚他的容貌。說不定她在等待的期間喝了許多酒。


  地球有地球的過去。我們也有我們的過去,不是嗎。迪安卡的聲音出現在她腦海。
  她抬起眼,準備望向眼前的男人。







  六個月之後他們結婚。她問,男人的浪漫是戒指嗎?以為戒指可以當作套住對方的藉口?卡佳里贊同的表示,她的戒指的確是笨男人送的。還有,男人為什麼會以為女人喜歡鑽石?都被廣告騙了嗎。拉克絲回答微笑不語。她忍不住開問她昔日同窗該不會連戒指都沒給吧。粉紅頭髮的女性眨眨眼,緩緩回答──他的戒指,是我給的。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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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到荼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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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ight
  • 感謝言言的DM贈文!!(啾!)
    (感想之前打過了所以省略XDD【毆】)
    新感想是...標題好長啊~~(遠望)
  • 雨言
  • 哈哈因為我是打完之後才想標題
    想標題真難,要是第一句話就可以當標題多方便(那會更長吧!)

    不客氣唷~~>////<
  • 本來標題就不短了現在被我加了括弧裡那幾個字變得更長了XDD
    其實定標題是一大學問哪(點頭)
    第一句話當標題會變成"古詩19首"唷!XDD(毆)

    ight 於 2009/07/10 11:23 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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